發(fā)布時間:2016-01-22 14:30 | 來源:騰訊新聞 2015年10月7日00:20 | 查看:12099次
10月6日,屠呦呦在北京的家中。 新華社記者李賀攝
沒有預告,沒有通知,北京時間5日晚間,中國中醫(yī)科學院中藥研究所研究員屠呦呦在家中通過電視得知自己摘取諾獎的消息。
6日上午,一直不愿接受采訪的屠呦呦終于把記者請進家門,但一再強調“也沒什么好講的”。
從5日晚間獲獎消息傳來,屠呦呦家中的電話就響個不停,祝賀的、采訪的,她的老伴兒李廷釗一邊幫著招呼記者落座,一邊忙不迭地接著持續(xù)響起的電話。
10月6日,屠呦呦在北京的家中接受記者采訪。新華社記者李賀攝
“作為一名科學工作者獲得諾貝爾獎是個很高的榮譽。青蒿素研究獲獎是當年研究團隊集體攻關的結果,是中國科學家集體的榮譽,也標志中醫(yī)研究科學得到國際科學界的高度關注和認可,這是中國的驕傲,也是中國科學家的驕傲。”這段獲獎感言,屠呦呦寫在一張紙上,一字一句地向記者念出來。她的聲音清脆,口音夾帶著濃濃的寧波味道。
秋日的陽光透過陽臺照進客廳,把米黃色的沙發(fā)照得很亮。年過八旬的屠呦呦身著紫紅色飄帶領襯衫,外披一件駝色勾花針織開衫,整潔利落的卷發(fā)全部梳向腦后。由于聽力原因,她向記者的方向前傾身體,專注地望著記者的眼睛。
“我確實沒什么好講的,科研成果是團隊成績,我個人的情況在這兩本書里都講得很清楚了?!迸c前晚記者在電話中溝通的情況一樣,沒說兩句,屠呦呦又開始回避談及自己。
10月6日,屠呦呦在北京的家中接受記者采訪。新華社記者李賀攝
茶幾上,放著屠呦呦向記者推薦的兩本書,一本是化學工業(yè)出版社出版的《青蒿及青蒿素類藥物》,另一本是《20世紀中國知名科學家學術成就概覽》。前者是她學術研究常用,厚厚的卷冊已被翻得起了毛邊;后者剛剛從柜子中取出,藏青色的皮質封面蒙了薄薄的塵。
“當年,全世界都面臨著這樣一個重大課題,必須要有新的抗瘧新藥來解決老藥的抗藥性問題,國內外做了大量工作都沒有滿意成果?!被貞浥c青蒿素的第一次接觸,屠呦呦的眼神清亮,語氣中不乏興奮和自豪:“文化大革命什么都停滯了,科研攻關的難度相當高,我是北醫(yī)藥學系(現(xiàn)為北大醫(yī)學部)的,又到中醫(yī)研究院學習,但是做來做去很難,后來通過系統(tǒng)查閱古代文獻,發(fā)現(xiàn)了重新提取青蒿素的辦法?!?/span>
這是記者翻拍的工作中的屠呦呦(資料照片)。新華社記者李賀攝
上世紀60年代,引發(fā)瘧疾的寄生蟲——瘧原蟲對當時常用的奎寧類藥物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抗藥性。1967年5月23日我國啟動“523”項目,動員全國60多個單位的500名科研人員,同心協(xié)力,尋找新的抗瘧疾的藥物。
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原因,相關領域的學術權威統(tǒng)統(tǒng)靠邊站,時年39歲的屠呦呦臨急受命,成為課題攻關的組長。
當時,青蒿素的提取仍是一個世界公認的難題,從蒿族植物的品種選擇到提取部位的去留存廢,從浸泡液體的嘗試篩選到提取方法的反復摸索,屠呦呦和她年輕的同事們熬過了無數(shù)個不眠之夜,體會過無數(shù)次碰壁挫折。
這是20世紀50年代,在中醫(yī)研究院中藥研究所任研究實習員的屠呦呦(前右)與老師樓之岑副教授一起研究中藥。新華社發(fā)
“北京的青蒿質量非常不好……我嘗試用葉子,事實證明葉子里才有,梗里沒有……做完動物實驗后發(fā)現(xiàn)100%有效,再在我們自己身上試驗藥的毒性……我們嘗試用乙醚替代酒精,發(fā)現(xiàn)去除毒性很有效……我們又做化學結構,通過改變藥物的結構克服原有的耐藥性……后來我自己的肝臟也壞了,我的同事們也有很多得了病……”提起艱苦歲月和付出的犧牲,屠呦呦沒有抱怨,反倒是充滿懷戀。
屠呦呦和李廷釗是中學同窗,1963年結婚,育有兩女。1969年屠呦呦加入“523”項目時,在冶金行業(yè)工作的李廷釗也同樣忙碌,為了不影響工作,他們咬牙把不到4歲的大女兒送到別人家寄住,把尚在襁褓中的小女兒送回寧波老家。
“大女兒當時接回來的時候都不愿叫爸媽,小女兒更是前兩年才把戶口從寧波遷回北京?!崩钔⑨撜f。
情非得已。對于今天家中擺滿女兒和外孫女照片的屠呦呦而言,當年的她別無選擇,因為青蒿素就是黨和國家賦予她的使命。
20世紀80年代初,任中醫(yī)研究院中藥研究所副研究員的屠呦呦在進行科研工作。新華發(fā)
此前,中美兩國的抗瘧研究已經(jīng)經(jīng)歷多次失敗。美國篩選了近30萬個化合物而沒有結果;中國在1967年組織了全國7省市開展了包括中草藥在內的抗瘧疾藥研究,先后篩選化合物及中草藥達4萬多種,也沒有取得陽性結果。屠呦呦和同事們通過翻閱中醫(yī)藥典籍、尋訪民間醫(yī)生,搜集了包括青蒿在內的600多種可能對瘧疾治療有效果的中藥藥方,對其中200多種中草藥380多種提取物進行篩查,用老鼠做試驗,但沒有發(fā)現(xiàn)有效結果。
“后來,我想到可能是因為在加熱的過程中,破壞了青蒿里面的有效成分,于是改為用乙醚提取。那時藥廠都停工,只能用土辦法,我們把青蒿買來先泡,然后把葉子包起來用乙醚泡,直到第191次實驗,我們才真正發(fā)現(xiàn)了有效成分,經(jīng)過實驗,用乙醚制取的提取物,對鼠虐猴虐的抑制率達到了100%。為了確保安全,我們試到自己身上,大家都愿意試毒。”屠呦呦說。
“那時候,她腦子里只有青蒿素,整天不著家,沒白天沒黑夜地在實驗室泡著,回家滿身都是酒精味,還得了中毒性肝炎。”老伴兒李廷釗說著,悄悄為屠呦呦遞上一杯水:“我心疼她也支持她,那個年代很多人都這樣,她從沒想得到這些榮譽?!?/span>
今天,榮譽來了,屠呦呦格外懷念當年并肩奮斗的戰(zhàn)友,也更加驕傲于當年“523”項目創(chuàng)下的紀錄:1972年3月,屠呦呦在南京召開的“523”項目工作會議上報告了實驗結果;1973年初,北京中藥研究所拿到青蒿結晶。隨后,青蒿結晶的抗瘧功效在其他地區(qū)得到證實?!?23”項目辦公室將青蒿結晶物命名為青蒿素,作為新藥進行研發(fā)。幾年后,有機化學家完成了結構測定;1984年,科學家們終于實現(xiàn)了青蒿素的人工合成。
2011年9月23日,屠呦呦在美國紐約舉行的拉斯克獎頒獎儀式上展示獎杯和證書。新華社記者王成云攝
“沒有待過實驗室的人不會明白,成百上千次反復的嘗試有多么枯燥、寂寞,沒有非凡的毅力,不可能戰(zhàn)勝那些失敗的恐懼和迷茫,不可能獲得真正的成果?!鼻迦A大學經(jīng)濟研究所博士后卜鵬濱說。
2002年,卜鵬濱在中國中醫(yī)科學院中藥研究所中藥化學研究室攻讀碩士學位。據(jù)他回憶,那時候,盡管屠老師已經(jīng)退休,身體也不太好,但在實驗室經(jīng)??梢钥吹剿?,她特別愿意和年輕人交流。
“屠老師總是拍著我的肩膀,勉勵我:小卜,科研的事業(yè)還是屬于你們年輕人的。你們既然走上了這條道路,就要有一種執(zhí)著堅持的精神。”
當年,同樣年輕的屠呦呦和她的同事們正是憑著執(zhí)著和堅持,在冷僻而又急缺的抗瘧藥物研制領域開辟了一條新路?,F(xiàn)在,掌聲和鮮花都在向著這批代號“523”的人群聚攏。
屠呦呦的書柜中,大大小小的獎狀、獎杯、出席證、獲獎照片擺滿了格架。擺在正中的是2011年赴美接受有“醫(yī)學界的諾貝爾獎”之稱的拉斯克獎時,老兩口與大女兒一家在白宮門前的合影。
“獲不獲獎對我來說不那么重要,但是獲獎也證明我們的中醫(yī)藥寶庫非常豐富,但并不是借來拿來就能用。像青蒿素這樣的研究成果來之不易,我們還應該繼續(xù)努力?!蓖肋线险f。
圖為在屠呦呦家中柜子里擺放的部分個人獲得的榮譽證書和獎杯。新華社記者李賀攝
“相信屠老師的獲獎能夠極大推動我國乃至世界對傳統(tǒng)植物藥研究的熱情,同時會鼓勵更多的青年學者投身于創(chuàng)新藥物的研發(fā),向包括艾滋病在內的頑疾挑戰(zhàn)?!辈幅i濱說。
因為身體原因,一個小時的采訪過后,屠呦呦面色有些疲倦,但只要提到青蒿素這個字眼,她全然不顧老伴兒的提醒,滔滔不絕,如數(shù)家珍。
“因為做了一輩子,希望青蒿素能夠物盡其用,也希望有新的激勵機制,讓中醫(yī)藥產(chǎn)生更多有價值的成果,更好地發(fā)揮護佑人類健康的作用?!?/span>
青蒿素,用去了屠呦呦大半生時間,她卻依然癡迷于此,未曾停歇。她說,“榮譽多了,責任更大,我還有很多事要做?!?/span>
記者:吳晶、胡浩、王思北
編輯:令偉家、鄭曉奕、白瀛、李柯勇、李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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